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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清风下田

©原创 2021-05-06 10:06  阅读:2745 

清风下田

——袁勇生

题记:欲知脱贫事,去看下田人。

1

拐弯,我要去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

上坡,我要去的地方在高山之上。

逆斜溪,穿斜江。乡村公路蜿蜒绵长。窗外“灵山多秀色,空水共氤氲”,绿意在田间荡漾,在山上飘摇。风移绿动,山势渐高。关空调,摁车窗,开天窗——哦,清风扑面而来。

我喜欢在乡村公路上行驶,无论它多弯多陡我都嫌不够,因为我怀揣“曲径通幽”的期待。

路岸稔熟的芦芒探下身子,不停地拍打我的车窗,叫我慢些,慢些,再慢些。

又拐弯,又上坡。越过轻飔飘飘的山垇,来到礼冠,仿佛置身天上人间,我竟忍不住心旌摇荡。

2

这块神奇的所在啊,我虽不曾来过,却似在哪儿见过。是五柳先生的桃花源吗?

曾几何时,武陵人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缘溪行,穿过芳草鲜美的桃林,穿过狭窄幽邃的山洞,发现了桃花源,还没怎么好好享受境静心闲的寓居生活,就把它弄丢了。我拐弯爬坡来到钤山镇下田村,寻到了武陵人丢失一千多年、令五柳先生心心念念的桃花源:“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家家户户门前,圆圆的簸箕晒着殷红的辣椒,火红的生活在阵阵清风里沉醉。我恨自己“身无彩凤双飞翼”,不能俯瞰山村人家圆满而又红火的村居生活。

在簸箕生成的浓阴里,看家的阿黄科头箕踞,悠然自得。见我走近,起身出来,竖起耳朵,翕动鼻翼,公事公办地对我扫描一番,见我没有夹带“贼意”,又听了我撮嘴飙出的“外语”,就目光柔和、态度温顺地引领我在篱边小径漫步。

站在曾家门前,为了要把礼冠看个够,我把自己想象成航拍器:环村皆山,叠翠千万;山谷泉幽,葱岭风清;松杉竞生,蕨类葳蕤;青草牵衣,清风敲竹;村舍俨然,亭台流丹;房前堆柴,阳台种花……

3

村前南亩,正在孕育的一季稻在祥和的清风里漾着碧波。我抵挡不住她闪闪的诱惑,穿长亭,绕竹篱,推柴扉,在蜿蜒的田埂上游弋,在碧波上衣袂飘飘,我浮在青葱之上又被无边的青葱包围,升华到了一个飘逸的境界。

一蔸稗草,伪装成禾苗的青葱,高调地潜伏在正在孕育的禾苗间,贼贼地伸出发达的根须,贪婪地吮吸、侵吞本该属于禾苗的养分。我抬脚下田,膏腴的泥土从脚丫间滑出,滋滋作响,爽歪歪的感觉撩拨得我心肌痒痒。稗草以为我良莠不分,还在我眼前恣肆地招摇。我把它连根拔起,打结,往田埂上丢去。被缚的稗草掠过结着白茸的叶面,惊起几只白鹭后,跌在田埂上。剪除了禾苗的公敌,白鹭扑楞楞地在我眼前盘桓,似在向我致意。

“儿童散学归来早”,他们在屋前亭台里嘻戏撒欢,秀美恬静的小山村顿时生机盎然。见白鹭蹁跹,稚嫩的童声在礼冠的上空欢快地回荡:“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4

有些口渴。洗脚上岸。

我向一正在凉亭里扎芒扫把的老大姐讨水喝。

凉亭里摆着竹桌、竹椅。竹桌边,一篮子新鲜鸡蛋。篮子边上,两条夏布缝制布袋,被鸡蛋撑得鼓鼓的。竹桌上坐着一只茶壶,壶里里盛开几朵明艳的菊花,几粒鲜红的枸杞在花间游弋。看着壶里菊花“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黄”,我不禁暗想,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大姐精神如此矍铄,莫不是归隐三径的世外高人?

一伙儿孙缠绕膝前,把冬茅杆当玩具,耽误了她扎扫帚的工夫。老大姐明明喜上眉梢,却佯嗔道:“搞死了,快滚!”

儿孙们趁其不备,一人抢走一根尚未剥叶的冬茅杆,高高举起,在篱边小径来回奔跑,诵读带“茅”的古诗词:

茅檐低小,

溪上青青草。

醉里吴音相媚好,

白发谁家翁媪?

大儿锄豆溪东,

中二正织鸡笼。

最喜小儿亡赖,

溪头卧剥莲蓬。

我一直在苦苦搜寻好词佳句来形容眼前这个“看得见山,望得见水,记得住乡愁“的小山村,没想到老大姐的儿孙们竟用一片词来形容,稳稳地切中了肯綮,点醒了我这个梦中人。

礼冠如画,画中有诗:村前小溪,流水淙淙,清澈照人;两岸庄家,郁郁青青,生机勃勃;村民在这清新秀丽、朴素雅静的小山村过着和平宁静、幸福安逸的生活。孩子们由眼前景色想起了《清平乐·村居》,并大声地诵读出来,似在告慰一生追求祖国统一、渴望人民过上和平宁静生活的稼轩居士。

老大姐招呼我坐下,给我倒茶,笑道:“全是孙子、孙女和外孙女,一放暑假就来了,天光吵到夜,赶都赶不走,说这里好玩。”

我指着冬茅杆问老大姐,扎得卖的吧?

老大姐说:“自己用,不卖。现在跟以前不一样,天天洒扫房前屋后,要好多扫帚。村里花那么多钱,把村子建得像花园一样,要是不好好洒扫‘门前雪’,说不过去呀。而今来这里人越来越多,我们要洒扫门前迎客人啊。不像过去,没人来,我的崽女出去了都不愿归来……”

“为什么?”

“……路不好走哇。你看进出的那个山垇,过去可不是这样啊。我18岁嫁到这里,已经51年了。我是坐花轿来的。你晓得么,抬花轿的轿佬上那个山垇歇了三四肩。我嫁来以后,亲戚都不愿来,三五年一次,就怕上那个‘下垇石头打脚跟,上垇鼻子黏石头’的山垇。”老大姐抬头看我,“你第一次来吧?”

“是是。”我连忙点头。

“你不晓得吧。过去,我们这里日里冷冷清清,夜里黑咕隆咚。现在好了,日里有客来,夜里有路灯,还开到天光。”老大姐满脸的欢喜,一身的劲,扎扫帚的手把冬茅杆捻得吱吱作响,美滋滋地说市纪委挂点的干部真好:修马路,建‘三园’,拔穷根,摘帽子……

“修马路,建‘三园’,你们出了钱么?”

“村里不但不要我们出钱,我们帮工还给我们工钱呢。共产党真好,处处为我们着想。”

“你们这里有贫困户么?”

“原先有一户。而今不是了。你看,就是那一家。”

我顺着老大姐袁桂莲遥指的方向,看到了贫困户李善昌的小洋楼。

5

空中又回荡起母鸡下蛋的叫声:“个大,个大,个个大……”叫声此起彼伏却看不到鸡们的影子,我问老大姐是为何故。老大姐神秘地告诉我,村里为了建设秀美乡村,在山脚下拉了一道长长的铁丝网,所有的鸡都“吃睡”的山里,吃虫子,睡树上,长得飞快,“嘎嘎”天天有。又说她一个礼拜可以捡一篮子的“嘎嘎”,怕我不信,指着身边篮子里的“嘎嘎”,说篮子里有一百个,一个两块,篮子里就是两百块钱。

说话间,扫把扎好了,像极了柳公权的“捺”。老大姐起身拍打着扫帚上的芒花,芒花在清风里飘飘洒洒。

山垇上传来小车上坡的声音。这个被高山托起,被清风抚慰的小山村经常有人光顾。

阿黄抖抖耳朵,驱动四蹄,扬起尾巴,箭一般朝山垇那几朵声音射去。

老大姐说是钟书记的车。每周的这个时候,钟书记都会如约而至,帮李善昌和其他村民带货。当“呱呱呱”的喇叭声响起时,村民就知道是钟书记在喊“带货了”。时间一长,村民就亲切的叫道“钟书记带货来了”!阿黄耳听心受,老远就知道是钟书记来了。

一辆金色的轿车我们面前缓缓停下,钟书记摇下车窗:“老姐,‘嘎嘎’装好了?”

真正见到这位为村民消得人憔悴的驻村第一书记钟秋华还是第一次。看到眼前的美好,想起老大姐如数家珍地夸赞的一系列扶贫措施,我知道一直奔忙的钟书记所为何来。他看了我一眼,对我笑笑,肯定不知我来到他的“治下”所为何事。

老大姐起身,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提着一个布袋,朝金色的小轿车走去。钟秋华下车,打开后备箱,小心翼翼地接过老大姐的篮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后备箱。正要关后备箱,老大姐说,钟书记,你叫我‘老姐’,你就是我的老弟。这一袋‘嘎嘎’送给你。

钟秋华忙说谢谢,你的心意我们领了——

不等钟秋华说完,老大姐拉开布袋口子,新鲜的鸡蛋上面,铺着一张鲜艳的红纸:“我们这里的风俗,亲戚之间送东西,都会铺上红纸。铺了红的东西,你一定要收下。”

我曾多次在新闻里、抖音里看过这个下田人经常念叨的钟秋华书记是那么的落落大方,今日第一次真正见到他,在老姐祭出的“风俗”里竟有些手足无措……

我心头一热,眼睛模糊起来。我在心里默默地对钟秋华说:“钟书记,既然老姐把你当成了亲人,你就收下吧!”

我没看清钟秋华是怎样应对‘铺红的鸡蛋’,打破眼前的尴尬,只见他的金色小轿车朝李善昌家驶去,阿黄跟在后面举起欢快的尾巴。远远望去,李善昌敞开大门,站在屋檐下,正准备接纳钟书记送去的金色喜庆。

6

看了一个小山村,还想去看一看脱贫典型林祖生。

林祖生,下田村路下小组村民。曾经,贫困像蚂蟥一样黏着他,像魔魇一样碾压他,一家人跟着他备受贫困的蹂躏。

一路上,我和同行的扶贫干部张亮边走边看,说个不停:屋顶上的“板子”,是光伏发电;忙碌的楼房里是户外用具加工车间;路边田港大棚是火龙果基地;远处山麓大棚是果冻梨基地;晓康之家是下田村精神扶贫的亮点;在颐养之家颐养天年的老人哼着《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的歌曲,逢人说项,村干部就是他们的好儿孙……

不知不觉,来到了林祖生的家门前,我以为张亮带错了地方。

洋楼崭新。前院摆满绿植。两蔸火红的檵木分明是一户生活红红火火的人家写照。

张亮说,没错,就是林祖生家。

大门虚掩。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六七岁的男孩,眼睛清澈、明亮,是林祖生的儿子林钰铨。

小钰铨把我们领进大厅,让座,切西瓜。把切好的西瓜放进果盘,端到我们面前,要我们吃。我们不吃,他就立着不动,一脸的诚意,非要我们吃。

我们尝了一口,感觉又冰又沙。

“甜么?”

“甜!”

一听我们说甜,小钰铨就赶紧拖过一条板凳,把盛满西瓜的果盘放在我们跟前,目的性十分明确:好甜你们就多吃点。然后退回到茶几前,继续写他的作业。

环顾客厅,最显眼的是墙上小钰铨的一排奖状。

没看到林祖生,却看到了林祖生的希望。

7

第二次造访,林祖生又不在家,却看见小钰铨在屋檐下拿着一把葫芦勺子伸进蛇皮袋里舀出一勺稻谷。

“等一下,等我把完鸡食,我带你们去找我爸爸。”小钰铨知道我们的来意,两只小手端着满满一葫芦勺子稻谷,朝后院走去。我们跟了过去。

青青的后院不止1亩。冬瓜棚,南瓜架,郁郁葱葱,金黄的南瓜花、洁白的冬瓜点缀其间,生机盎然;竹篱边的柚子树结满墨绿的柚子,各种花色的土鸡们栖息在柚子树上的浓荫里避暑消夏;褐色的鸭子在南瓜架下的清水凼里戏水觅食;喜好曲项向天歌的白鹅,低下高傲的头颅,见青就啄……

小钰铨推开柴扉。见葫芦勺上的谷尖冒着闪闪的诱惑,麻鸭摆来,白鹅摇来,花鸡飞来……众星拱月般围着在小钰铨欢呼。

8

林祖生好忙。

过去的林祖生可不是这样。不是缩在家里,就是待在小卖部,好找得很。

问林祖生在哪,小钰铨遥指山前。山前白鹭正在为下田的人们蹁跹伴舞。

下田人忙完了抢收,正在忙着抢栽。

打田人把禾蔸打软,撒上汗水,再打。又撒上汗水,把天上的祥云打进田里,把田打成了羹。灌满水,膏腴的水田变成了明镜。山前的白鹭以为田是天,飞来,在田里的祥云上翩翩起舞。

顺着阡陌,我们走进了“天光云影共徘徊”的田间。

抛秧的村妇不顾衣衫汗湿,正干得热火朝天。

看到青葱的秧苗,我莫名地冲动。我跳下水田,加入抛秧的人群,只顾抛秧,忘了正事。把秧苗朝空中一撒,秧苗如箭镞射向苍穹,忽而转身,簌簌落下,稳稳扎根水田。我不顾身上的泥水,接过一村妇的秧篓,又玩起了“飞镖”。

抛了,飞了,仍意犹未尽。我趔趔趄趄来到另一丘水田,不抛,不飞,而是真真正正地栽起禾来。和我一起来采访的诗人杨柳风、慕名前来向驻村第一书记钟秋华取扶贫真经的小蓉女和陪着我们采访的张亮,被我带偏,把采访林祖生一事忘得干干净净,心甘情愿地跟着我南辕北辙地下田栽起禾来。

栽禾,我很自负。我以为我腰身还跟扁担一样有弹性,手脚像织女那么灵巧。没想到一下子就有人赶上了我。我乖乖“让位”于他。栽禾就是这样:你没本事就不能厚着脸皮赖在头排耍大牌,必须自动滚蛋。

张亮说话了:“祖生,悠着点啊。”

他就是林祖生!

林祖生弯着腰,全身是汗,边栽边退,像鸡啄米,栽得飞快。一个懒散惯了的人,一个做了肾切除手术的人,下起田来竟然这么拼命!

我直腰透气时,看到下石、路下等村庄的上空升起了袅袅炊烟,袅袅的炊烟在斑斓的红霞里袅娜着……

清风徐来,水面漾起微波,泛着点点霞光。远看,接着红霞,灿烂辉煌。

落地的秧苗在清风里沉醉。我仿佛看见青葱的秧苗在吮吸,在播根,在分蘖,在灌浆,在扬花,然后成熟,成熟得低下头,向沐浴它的清风、滋养它的泥水、抚育它的下田人叩头、跪拜!

9

坐在林祖生的院子里,我们一身是月。

月下清风,看不见,处处是。我们尽情地享受清风频频送来的丝丝凉意,蚊子在清风里销声,苍蝇在清风里匿迹,我们在清风里快意。

说好往事不用再提,林祖生偏不。他竟自己数落自己的不是,说自己过去是多么的好吃懒做,不顾家,不着家,钱赚了不少,全用在不该用的地方去了。

“鞭笞”完过去的不是,又开始如数家珍地说起现在的美好:

养家禽。村里一羽奖补10元,养大了,钟书记帮忙代销。

种油茶。村里每亩奖补500元,榨出的茶油,钟书记帮忙代销。

责任田流转给了种植大户,除了租金,每年可赚得劳务费3万元。农闲时,还可以去矿上打工。

……

各项加起来,人均收入一万五六千。

脱贫了,有钱了,身体也好起来了,要把钱用在该用的地方,长女因为自己的胡来耽误了学习,再也不能让儿子步长女的后尘了……

说着说着,这个而立不立,不惑困惑的汉子,到了知天命的年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当他哽咽地说起结对帮扶他的张书记时,竟嘴巴一瘪,泪眼婆娑起来。

告别林祖生,踏上柳岸。清风拂柳,柳枝随风摆舞,清影婆娑。柳岸夜露渐起,长长的枝条从高枝上垂下,与泥土相顾依依。

来源 :分宜县文联  作者  袁勇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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