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潘章辉

贴春联是我国民间过年时的一种传统风俗，尤其在农村，成了乡村年节文化一道亮丽的风景。眼下春节临近，年味渐浓，不觉使人联想起家乡过年时的一些陈年往事。

这里是一个群山环抱、山峦重叠的小山村，大山深处沁出的一滴滴晶莹的乳汁，顺着沟沟壑壑合成两股溪流，在一个略显平坦的山地间交汇，合成一股新的溪流七拐八弯向着山外蜿蜒而去。这里的先民们就在这溪的交汇处临溪而居，繁衍生息。这里虽然地处偏僻，却是袁州通往庐陵的一条要道，千百年来，这里官家、商贩、军警、挑夫，还有从庐陵各地前往分宜昌山庙进香朝拜的信男信女们，来来往往，不绝于途。过往行人多有在此打坐歇脚或投宿住店的，如此一来，便给这里带来了一份难得的商机。于是这里旅店、商铺、酿酒作坊之类便隔三家错五家地开设了起来。久而久之，这里沿着溪岸便形成了亦农亦商一条街。这里盛产木竹，借助村中这条水道，山货直达樟树、南昌，可换来黄金白银。加上这里水源充沛，风调雨顺，这里的农民习惯于“半年劳作半年歇”，陶醉于自然经济的自给自足。这里的富庶程度，一到新年佳节便发挥得淋漓尽致！

每逢佳节新年，这里是灯的世界，春联的海洋；家家红灯高挂，处处春联争辉。加上鞭炮此起彼落的轰鸣声，使整个山村都亮起来了，动起来了。新年期间，观花灯，赏春联，是这里大人小孩们的一道过年的文化美餐。就说春联吧，这里是出了名的，除了一些通用春联如“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和“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楼”等一类外，大多数对联能跟相应家庭对号入座，只要一看这家的门联，就能知道这家人家的一个大概。如“东风迎新岁，瑞雪兆丰年”“春种满田碧玉，秋收遍野黄金”之类，就知道这家是务农之家；如“日进斗金，年成亿翁”“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之类，便知这家是经商之家；如“国利民福，政通人和”“为国宣劳施惠泽，与民同乐畅春风″等，这显然是干部之家了；如″园丁呕心沥血，桃李斗艳争奇”等，这是教师之家无疑。还有“读书乃为养正气，问学不敢忘忧国”之类，想必这是读书人家了。

说到春联，就不能不提到村里的两位写春联的高手。一是村里的文宗老先生。他年逾古稀，据大人们说他是前清秀才，在旧社会他教了大半辈子的私塾。他写得一手好颜体，字体端庄厚重，苍劲有力。每逢大年除夕的前一天，是他最忙也是他感觉最受尊敬的一天。这一天他起得特别早，在他家两进瓦房的厅堂正中靠近天井的地方，摆放着一张八仙桌，旁边的一方矮桌上则堆放着乡亲们陆陆续续送来写对联的大红纸。文宗老先生简单地用过早餐，漱了漱口，便开始裁纸、磨墨，做一些写对联的准备工作。我们几个小伙伴们总是喜欢围在八仙桌前看热闹。文宗老先生瘦高的个子，高耸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圆圆的老花眼镜，他抿嘴微微笑着，显出几分得意。他一边展纸挥毫，一边不时向他眼前的学生娃娃们传授着写字的秘诀，说是人重骨气字重骨架，字要写得好，须身要正，腕要活，写字意在笔先，等等。说话文绉绉的，口语里时不时带出些个“之乎者也”来，引得我们好笑，觉得活脱脱就是鲁迅笔下那个“多乎哉？不多也”的孔乙己，我们便在他背后称他为“孔乙己”老先生。他写的对联历久弥新，不是“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就是“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等的一类，虽是老对联，却洋溢着喜庆吉祥，滿满的正能量。不过，文宗老先生也会写些常见的通用联，如“开门大吉”“金鸡报喜”“水火平安”“福禄寿喜”，还有“孩童言语，百无禁忌”等一类小条幅，这些小条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深受百姓人家喜爱。

村里另一位写春联的高手，就是住在村北桥头附近的松年先生。因他读过师范，村里人都称呼他为“松年老师”。松年老师解放前夕师范毕业，应征从了国民党青年军。淮海战役期间，该部长官率部起义，部队经改编加入了人民解放军序列。建国后的50年代，松年老师以团政治部副主任的身份转业到了地方。他风流倜傥，才华横溢，也天生几分傲气，1957年反右时，划为右派被遣送回乡。回到家乡，单身一人，终其一生未娶。他写得一手好字，村里人红白喜事或逢年过节请他写个对联、文帖什么的，有求必应，乐此不疲。尤其是春节期间帮人写对联，不仅与时俱进，还别有几分讲究，往往能根据村里人的职业特点和家庭状况，分别写出与他们身份相符的各类应景对联来，颇受赞誉。他知识渊博，对后学言传身教。有一次，他给一户军人家属写了一副“柳营晨试马，虎帐夜谈兵”的门联，其用意不言自明，是期待这位军人严以治军，有朝一日将星闪烁。这副对联还用了一个典故，柳营是什么？当时我们不懂，松年老师便耐心地给我们讲解。他说，柳营就是细柳营。汉文帝时，匈奴犯边，汉将刘礼、徐厉与周亚夫率军分别驻霸上、棘门和细柳，以御匈奴。一日，汉文帝亲临前线犒劳三军。文帝即至，霸上及棘门军“将以下骑出入迎送”，及至细柳营，只见营中披坚执锐，兵士森列，仿佛临敌一般。周亚夫开启军门，以军礼见文帝。汉文帝见周亚夫治军森严如此，发出″嗟乎，此真将年矣″的赞叹！洋洋一通解说，我们当时还是似懂非懂，只觉得松年老师知识广博，对他崇拜不已。

本来松年老师的对联写得好是出了名的，可是父亲不求人，大哥参军前，家里过年的对联由大哥写，大哥入伍后，家里的对联就由我包了，尽管我的字写得不好，但父亲心里还是乐滋滋的。我们家从父亲这辈向上推，几代人不识字，现在家里毕竟有人能写对联了，他怎能不高兴呢！大年三十，是家家户户敬灶神贴春联的日子。父亲和母亲把贴春联看得很神圣，母亲忙着用米粉在锅里调浆糊供儿子贴春联，父亲则忙前忙后，帮着搬桌櫈、扶梯子什么的，显示出他们对过年的虔诚以及对文化的尊重。

光阴似箭，往事如昨，转眼间几十年过去了。我深深地怀念着往日在家乡过年时的那一件件、一幕幕，深深地怀念着我心目中的文宗老先生还有松年老师，深深地怀念着我亲爱的父亲和母亲……

来源：万年桥微刊

编辑：黄佳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