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潘章辉

除夕之夜，遥望窗外家乡的远山，不由想起宋代诗人朱熹在宜春道中写下的″今朝已是腊嘉平，我独胡为在远行。白发倚闾应注想，青山联骑若为情″的著名诗句。是啊，自从母亲与儿女们别后，我也不是有好多年没回老家过春节了么？如果母亲在世，也许此时她也正倚门注望身在远方的游子吧。

说到过年，就会想起自已的童年，也会更加怀念自己的母亲。在我的潜意识里，也总把母亲与过年联系在一起。

我的母亲，是家里炼石补天的女娲，是儿女们的保护神。大凡在农村长大的孩子，都会有过这样的体验，就是每到腊月年关，几乎天天屈指数着，盼望过大年，因为过年就意味着穿新衣，吃大鱼大肉。可我的童年，由于家里兄弟姐妹多，父亲又多病，家里生活过得很艰难。每逢春节来临，不啻是压在父母心头的一块大石头，日常生活尚且如此，哪里还有余钱来为孩子们添置新衣呢？好在母亲有一双生花巧手，将家中的边角布料，旧衣烂裳，拼拼改改，缝缝缀缀，把一家大小装扮得倒也干净齐整。每年的大年初一这一天，村里的乡亲们有聚集在村前草坪上比美的习俗，尽管母亲一再叮嘱我们不要去凑热闹，可不懂事的我们，总要悄悄跑入花枝招展的人群；也尽管我们的穿戴比不上别人家的孩子们，却也没少受乡亲们的赞美，都夸母亲能干，心灵手巧。其实，母亲本来就工于针线，裁剪、绣花之类样样在行，而且善解小病小灾，

平日里乡亲们一旦有事，母亲有求必应，善得人心。此时听到大人们的夸赞，我们都觉得自己的母亲是天底下最好的母亲。

母亲不仅心灵手巧，心地善良，而且忍辱负重，深明大义。在她的一生中，曾将两个儿子送往部队参军。记得大哥在部队的几年里，家里生活仍然过得很艰难。在大哥参军后的第一个春节，母亲让我给大哥写信。母亲一边说，我一边写，说家里的生活如何如何好，过新年家里还宰了一头大肥猪，等等。我当时满脸疑惑地望着母亲，从小就教育我们要诚实、不说假话的母亲，为什么今天也教我说假话？母亲见我久久迟疑不下笔，含着泪花说，″就照我的话写吧，让你大哥在部队安心服役。″多么朴素的话语啊，可在当时，我不能完全体会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做的真正含义，当我长大后，才渐渐读懂了母亲一颗水晶般的心。由此我联想到了岳母剌字的故事；由此我也明白了一个道理:我们中华民族之所以生生不息，绵延不绝，不就因为有着如此众多忍辱负重、深明大义的母亲么！

在此后的几年里，每逢春节来临，我都照着母亲的话，给大哥写去一封类似报平安的信。然而，当我也手握钢枪，守卫在祖国台海前线的时候，家中的景况已是今非昔比了。有一年我回家探亲，看到家中可喜的变化，看到母亲脸上灿烂的笑容，作为做儿子的，其宽慰的心情是可想而知的。邻居们看到我们家其乐融融的情景，都赞美母亲说:“老人家，你总算熬出头啦″！

是啊，母亲陪伴着多病的父亲，含辛茹苦，艰难地一个个把我们拉扯大，又咬紧牙关供儿女们读书；儿女们羽毛丰满了，又一个个从她老人家身边飞走，去从事他们自己的事业，"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可母亲常对儿女们说，″儿大不由娘，你们就放心去报效祖国吧″。多么无私、多么通情达理的母亲啊！

儿女毕竟是母亲的心头肉，在经受了父亲先母亲而去的打击之后，母亲对儿女们更是寄托着千般惦念、万般牵挂。每逢新春佳节儿女们回家团聚，与母亲共享天伦之乐，是母亲一生中最畅快、最舒心的时刻。不想光阴无情，又一个晴天霹雳，把儿女们心中的一棵大树摧折，劳累了一生的母亲，从此与亲人阴阳永隔，儿女们好痛心好痛心啊！

在新年的钟声正在撞响的时侯，在冥冥中的父亲母亲，能听到儿女们对你们二老的新春祝福么？此时此刻，我耳边仿佛又响一个熟悉的声音:“儿大不由娘，你们就放心去报效祖国吧。″

来源：万年桥微刊

编辑：黄佳珠